思想汇报(第8/25页)

“你好!”他说,“我的名字叫食客,我不远万里来到你家,是来协助你搞创造发明的。我们素不相识,但志同道合,共同的事业上的追求把我们联在一起了。”他彬彬有礼地与我握手,声音含糊地提到我的某个远亲的名字,说他是那个人的侄儿,也可能他说的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,只不过是我自认为他说了我的远亲的名字,反正我现在觉得那名字妙极了。

叫作食客的汉子进了屋,放下破皮箱,大模大样地坐在沙发上,眼珠滴溜溜地打量屋里的陈设,不安地用一一只脚踢踢茶几,又踢踢地板。这时我又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他,我几乎要记起他的名字了。

“我看得出来,我今后就要住在灰堆里了,你这个人,完全不讲卫生,我对你这种习性非常生气,你有几间房可以作卧室?”

“两间,我和老婆住在大的那间,小的那间放蛋壳。”

“你那老婆不会来了,有我没她。”食客干笑几声,“把蛋壳放到客厅里来,蛋壳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。从今天起,我住你的卧室,那间小的放我的皮箱,我的皮箱里全是重要的文件。至于你,你可以在客厅里开一个铺,我们干吗要什么客人来?那是非常庸俗的,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俗气,一个俗气的人比一个坏人可怕十倍。你要拼命工作,我的朋友,请注意听:有一天你去钓鱼,一整天你什么也没钓到,你没精打采地往回走,万念俱灰,忽然,你什么也没干,一切发生了理所当然的变化。”

食客的话使我的内心翻腾起来,我感到一种机会来了,我想我应该和他谈谈我的发明,我没有和任何人谈过,因为没人关心这件事。我小心翼翼地提到我在鸡蛋壳上面的劳作,半夜里产生的灵感,以及我由发明引来的麻烦,无人可以倾诉的寂寞感。我说的时候,食客的脸朝着墙,肯定是因为我词不达意,我一生中从未能好好地表达过自己的思想,我对语言也掌握得十分糟糕,一开口全是陈词滥调,有时好不容易从脑子里搜出一个新字眼用上去,又发现不伦不类的。我越说越对自己感到沮丧,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就说起这个来。

他不耐烦地打断我的唠叨,强调说:“我可是抛弃了娇妻美酒,提着沉甸甸的皮箱爬山涉水,到你这个鬼地方来的,我走了半个月的路。你怎么如此自私自利,把自己的鸡毛蒜皮小事讲个没完,我快饿死啦!”他气急败坏地踢着茶几。

我去找老婆来做饭,才发现老婆已经搬走了,她还带走了她的全部衣物。食客刚进门那会,她伏在我耳边悄悄地说,现在她总算自由了,不用与我再搅在一块,她要去随心所欲地生活。当时我还以为她在吹牛,因为她已经多次说过这类话。我与食客谈话的整个过程中,邻居二一直在门外催促我老婆,他大喊着抱怨我老婆动作太慢,但自己绝不露面。每当我把大门打开,他就闪到墙壁那一边躲好。他越抱怨我老婆就越磨蹭,舍不得离开的样子,我当时断定她不会走了,可我又错了。我只好自己来做饭,我什么也不会,只记得做一种汤面。我就凭记忆将汤面做好了端上桌去,不料食客大发雷霆,说我简直吃得像猪,要是他在我这里呆一个月,准得丧命。他边发脾气边吃,食量大得惊人,三下两下就把锅子里的面一扫而光,吃完后就打着饱嗝说他这样做是为了迁就我,竟吃下了这样的猪食,他算是落进猪圈了,今后漫长的苦日子他将怎么过啊!只有他这样的傻瓜,舍己为人的笨蛋,才会一头闯进这个猪圈里来受这种苦。

以上是十月二十三号那天发生的事。从那天起,我的生活方式彻底改变了。也许是耐不了内心的寂寞,也许是走投无路,也许是要想出头,总之,食客在我家里住下了。

他占据了我的卧室,以及卧室里的一切陈设。现在,我的那张大而松软的床,古式的带穿衣镜的大柜,还有全部的衣物,是全都归他享用了。他并且告诉我,他决不因为住在别人家里就改变自己长期养成的生活习惯,那种代价太大了。这就是说,他照样不洗澡,不洗头也不刷牙洗脸,他说他住在这种灰堆里,用不着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。再说他对这一类的事有独特的见解,他认为这只是个程式问题,他最不能忍受繁琐的程式,他是来协助我搞发明的,不是来履行这种繁琐程式的,对不起,他不能与世人同流合污。那天晚上他硬邦邦地发表了自己的宣言,就用我的被子裹着他臭烘烘的身子入睡了。

食客的皮箱放在小房间的正中,横蛮地占据着整个房间。箱子上的锁坏了,盖子盖不严实,我出于好奇心打开箱子,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什么文件之类,满满一箱子全是破旧的皮鞋套鞋,还有一些皮子锉子什么的。“莫非这人是个修鞋匠?”我想起来了,这个人,正是街口摆修鞋摊子的,家里有五个小孩和一个老婆靠他吃饭,但是早在三年前,他就从街口失踪了,人们传说他已经成了个“人物”,意思是神秘莫测的人。难怪我对他如此面熟。我睡在客厅里一夜不曾合眼,我老在想,这个人,这几年究竟成了个什么样的“人物”呢?如果他并没有成为“人物”而仍旧是个修鞋匠,住在我家里会不会使我成为众人的笑柄呢?反过来说,假如我赶他出门,又有什么好处呢?人们早就忘记了我,关于我的发明,从来也没有人问起过,毕竟食客是第一个关心我的人,而且因为他的到来,这屋里一下子就清静了,格调也高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