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萤(第3/5页)
①中古制,五月初五同左近卫府练习骑射,初六日右近卫府练习。
源氏太政大臣于未时来到马场殿。果然诸亲王都已到齐。这里的骑射竞赛,方式与朝廷行事不同,近卫府里的中将、少将等都来参加,花样都很新鲜,愉快地玩了一天。女子们对于骑射之事,毫无知识。但她们看见皇族的近侍们也都打扮得鲜艳夺目,拼命地竞赛胜负,颇感兴趣。马场很宽广,一直通到紫姬所居的南院,那里的青年侍女也都出来观赏骑射。竞赛之时,乐队奏《打球乐》及《纳苏利》①。决胜负时,打钟击鼓。直到天黑,一切都看不见了,方始赛毕。近侍们各按等级领受奖品。到了夜色很深的时候,各人方始散去。
这天晚上,源氏在花散里处住宿,和她闲谈。他对她说:“兵部卿亲王比别人优越呢。相貌虽不十分出色,但性情态度都很高雅,是个风流公子。你以前窥见过他么?大家极口称赞他,然而也有美中不足之处。”花散里答道:“他是你的弟弟,但看样子似乎比你年长。听说近来他常常到这里来,很是亲睦。但我自从很久以前在宫中窥见一面之后,长久没见他。我看他的相貌比从前漂亮得多了。他的弟弟帅亲王②也很漂亮,然而品格不及他好,倒象个国王的模样。”源氏听了她的话,觉得这个人真眼快,一看便知好歹。但他只是微笑,不再评论其他诸人的美丑。
①《打球乐》是唐乐,《纳苏利》是高丽乐,皆雅乐。
②兵部卿亲王以前曾称帅皇子。但这个帅亲王是他的弟弟,是另一人。
原来他认为指人缺陷,对人贬斥,是无知之人的妄谈。所以,世人都称赞髭黑大将人品高雅,他虽然觉得此人做他的女婿还嫌不够,但绝不出之于口。他和花散里,现在只是一般的亲睦关系,晚上也分铺而睡。为什么弄得如此疏远呢?他想起了颇觉痛苦。原来花散里为人谦虚,从来不申恨诉怨。年来春秋游宴之事,她都不参与,只从别人口中传闻情状。所以今天难得在这里举行盛大集会,在她觉得是她这院子的无上光荣。此时她吟诗道:“我似菖蒲草,稚驹不要尝。①欣逢佳节日,出谷见阳光。”
吟时音调委婉。这诗虽无甚特色,源氏却觉得很可怜爱,便和唱道:“君似菖蒲草,我身是水菰。
溪边常并茂,永不别菖蒲。”
这两首诗都是肺腑之言。源氏对花散里说笑:“我和你虽然不常见面,不共枕席,但如此叙晤,反而觉得安心呢。”原来花散里为人和光同尘,所以源氏可以对她倾谈衷曲。她把自己的寝台让给源氏,自己睡在帷屏外面。她早就断念,认为自己是不配和源氏共寝的,所以源氏也不勉强她。
今年的梅雨比往年更多,连日不肯放晴,六条院内诸女眷寂寞无聊,每日晨夕赏玩图画故事。明石姬擅长此道,自己画了许多,送到紫姬那里来给小女公子玩赏。玉鬘生长乡里,见闻不广,看了更加觉得希罕,一天到晚忙着阅读及描绘。这里有许多青年侍女粗通画道。玉鬘看了许多书,觉得这里面描写了种种命运奇特的女人,是真是假不得而知,但象她自己那样命苦的人,一个也没有。她想象那个住吉姬②在世之比必然是个绝色美人。现今故事中所传述的,也是一个特别优越的人物。这个人险些儿被那个主计头老翁盗娶,使她联想起筑紫那个可恶的大夫监,而把自己比作住吉姬。
①古歌:“菖蒲香美人皆采;怪哉稚驹不要尝。”见《后撰集。》花散里以此菖蒲自比。
②《住吉物语》是古代故事。大意,某中纳言有女三人,其中一人,即住吉姬,已许配内大臣之子。但后母虐待她,想擅自把她嫁给一个名叫主计头的七十老翁。幸而此女逃脱,投奔住吉地方的一个尼姑。后来终于大团圆。当时的古本今己不传,现存者是后人仿作。
源氏有时到这里,有时到那里,看见到处都散置着此种图画故事书,有一次对玉鬘说:“啊呀,真讨厌啊!你们这些女人,不惮烦劳,都是专为受人欺骗而生的。这许多故事之中,真实的少得很。你们明知是假,却真心钻研,甘愿受骗。当此梅雨时节,头发乱了也不顾,只管埋头作画。”说罢笑起来。既而又改变想法,继续说道:“但也怪你不得。不看这些故事小说,则日子沉闷,无法消遣。而且这些伪造的故事之中,亦颇有富于情味,描写得委婉曲折的地方,仿佛真有其事。所以虽然明知其为无稽之谈,看了却不由你不动心。例如看到那可怜的住吉姬的忧愁苦闷,便真心地同情她。又有一种故事,读时觉得荒诞不经,但因夸张得厉害,令人心惊目眩。读后冷静地回想起来,虽然觉得岂有此理,但当阅读之时,显然感到兴味。近日我那边的侍女们常把古代故事念给那小姑娘听。我在一旁听听,觉得世间确有善于讲话的人。我想这些都是惯于说谎的人信口开河之谈,但也许不是这样吧。”玉鬘答道:“是呀,象你这样惯于说谎的人,才会作各种各样的解释;象我这种老实人,一向信以为真呢。”说着,把砚台推开去。源氏说:“那我真是瞎评故事小说了。其实,这些故事小说中,有记述着神代①以来世间真实情况的。象《日本纪》②等书,只是其中之一部分。这里面详细记录着世间的重要事情呢。”说着笑起来。